放鹤亭 BBS -- 主题文章阅读 [读书 (Read)]

[本篇全文][回复本文][回信给作者][本篇作者: cumtrenlx][本篇星级: 0][点击次数: 0] 0

cumtrenlx

登陆次数: 85

发表文章: 57

经验值: 5122 (开国大老)

表现值: 6 (努力中)

生命力: [-415]

发信人: cumtrenlx (cumtren), 信区: Read
标  题: 昔日犹太风情的挽歌(译后记)
发信站: 放鹤亭 BBS (Tue Dec 22 08:31:00 2015), 本站(bbs.cumt.edu.cn)

    ◎傅晓微

    美国作家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以下简称辛格)的《在父亲的法庭上》是一部由四十九个故事构成的系列短篇回忆录。最初以艾萨克•华沙斯基为笔名,在意第绪语报《犹太前进日报》上连载。这部被批评界誉为“对往昔的挽歌”的小说既乡土质朴,又充满祥和温馨,再现了那业已逝去的,“伟大的谋求和平、自治和人道主义”的东欧犹太格托的原始风貌。

    这部作品可谓回忆录与纯文学两种风格结合的成功之作,批评界公认为一种全新文体的经典之作。美国批评界认为:“辛格的自传体故事像是直接锻打在一起的独立片段,同时又带着文学作品中罕见的重量与力度”。

    自一九六二年初版以来,本书被译成了五十多种语言,并多次重印。二〇〇一年,即辛格去世十年后,著名犹太作家科特•列文特(Curt Leviant)又选译了《犹太前进日报》上的另外二十八个故事,以《更多父亲法庭上的故事》为名出版。只是,列文特的译稿没有辛格的参与,不是辛格本人的“第二原创”,其影响也就差了不少。

    一、犹太文化的“活化石”

    当今意第绪文学批评界泰斗,哈佛大学的露丝•维西教授曾说:“希伯来语或意第绪语作家中极少有人像辛格那样出身于一个十足的‘老式’而又博学的家庭……辛格在前启蒙时期波兰犹太城的亲身经历(比尔格雷镇的生活),以及他在一个书生气十足且虔敬的家庭中的成长历程,使他得以直接接触犹太社会习俗和文学源泉,这是犹太作家们甚至包括老一辈作家们感觉十分遥远的生活素材……这种濒临危机的民间传说大多是他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东西。”

    露丝•维西的参照,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肖洛姆•阿莱赫姆、皮里兹等意第绪语文学大师。这些作家已不得不到偏远地区去搜集犹太生活的民间素材,以满足他们的写作需要,而辛格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比他们历尽艰辛去搜集的那些素材更加生动、丰富的文学原料,就在“在父亲的拉比法庭上”日复一日地存在和演绎着,而且是辛格自己所见、所思、所参与的。所以,《在父亲的法庭上》不仅是“一段辛酸的文献记录”,也是“欧洲犹太文化的活化石”。

    德国哲学家马丁-布伯曾这样盛赞十八世纪至二十世纪初的东欧哈西德运动,“在一个没有多少宗教生机的世纪,卑微的波兰和乌克兰犹太人创造了我们所知的精神史上最伟大的现象……一个生活在信仰中的社会。”今天的哈西德精神依然影响着无数的犹太裔思想家并通过他们影响着世界其他民族。但迄今为止,国内尚无反映哈西德运动及其信徒生活的文学作品。而《在父亲的法庭上》第一次为中国读者徐徐展开了一幅犹太《清明上河图》般的哈西德犹太世俗生活画卷。

    这本小书中的四十九个小故事凸显了一个以贫困、淡泊的拉比夫妇为主的“十足‘老式’而又博学”的犹太家庭和他们的街坊邻居的生活。那些纯粹的犹太人皓首穷经,终生的全部职业和事业就是:“做一个犹太人”。比如“雷布•莫伊西•可一可一可”认为世界上没有比做犹太人更快乐的事,不仅每日的穿着、吃喝拉撒都亦步亦趋遵循犹太律法要求,还要一分钟也不停地祈祷、读经,思考《佐哈尔》,背诵午夜祷告词……还有那个穷锡匠摩西•布莱切尔,除了养家糊口,将自己全部的时间用来钻研《托拉》,和他敬重的拉比讨论《塔木德》中的问题(《去圣地以色列》)……令人联想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中华哲圣。

还有很多书中的故事让我们感到似曾相识。《书》的门德尔告诫他当军官的侄子说:“永远也不能忘了自己的祖宗。”这话对于中国人是多么亲切?《离婚》里一个无儿无女,濒临死亡的男人莫德凯•梅尔为了在他死后还妻子自由,避免按律法和小叔子结婚的尴尬,他要求拉比判他和妻子解除婚姻关系,自己一个人过完他在人世的最后几个月……在这些熟悉而陌生的故事里,也许还能窥见两个伟大民族在伦理道德标准方面的相似性。下面的故事则让我们理解了为什么美国学者卡津说“东欧犹太人事实上是最后一代全然生活在上帝面前的人——他们的生活只与上帝发生关系。”

《一个可怕的问题》中:一个家徒四壁,家里几乎被无数老鼠占领的犹太人死了妻子。为了不让尸体受到老鼠的糟害,他让死去的妻子躺在唯一的床上;为了自己也不受老鼠的折磨,他希望自己也能在这张床上过夜。但他不知道活着的丈夫和死去的妻子睡在同一张床上会不会违背了上帝的戒律(犹太教徒相信613条戒律都是上帝在西奈山交给犹太人的),为此他去问门德尔拉比…… 为了严守律法,犹太教徒甚至不断延伸扩展相关戒律。比如戒律规定:为了世世代代记住上帝带领以色列人逃出埃及,摆脱奴役这一历史事件,逾越节期间不可吃发酵食物。《缎子外套》中哈西德教徒们把这一律法扩展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哈米兹”本指逾越节禁食的含酵母食物,但在哈西德教徒那里变成了一切与含酵母食品有关的东西。除了“面粉呀,揉面板呀,擀面杖呀什么”,他们还“要处理掉威士忌、柜子、樱桃白兰地、蜜饯……有时候,还有人列出马厩和马,虽然我不清楚一匹马怎么会也算在哈米兹里。不过,马是要吃燕麦的。有个人的儿子跟着马戏团,他觉得有必要把整个马戏团的兽群都列为哈米兹申报。”凡是能最终与含酵母食物联想在一起的东西,他们都要在这段时间清除出家里。可见犹太人遵守613条戒律和由此生发的无数教条生活,已不再是一种宗教,而是像阳光和空气一样,是需要,是生命的一部分。哪怕他一贫如洗,也丝毫不会想到偏离613条戒律。拉比法庭上的故事,不只美好和积极面,也有不少令人鄙夷的人和事。《商人》中那个聪明绝顶,饱读经书,却恬不知耻地“出卖永生”的“商人”,就是一个学识渊博的道德乞丐和亵渎神圣的恶棍。《重大的拉比审判》中,那两个为赚取商人的蝇头小利做代言人的体面拉比,不过是满嘴仁义道德,却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败类;《奇迹》中雅纳西市场上那些欺骗顾客,又厚颜无耻地动辄发毒誓的鹅贩子;还有小学堂里欺凌弱小的校霸、假仁假义的小骗子……(《强者》) 作为“世代拉比、哈西德教徒、喀巴拉神秘主义者的后裔”,辛格在情感上是同情哈西德犹太人的,但哈西德派那些迷信、偏执、滑稽,也在他尖酸辛辣的笔下出尽了洋相。约瑟夫•马特斯是个虔诚的教徒,老婆用坑蒙拐骗挣来大把的钱,他转身就把它送给了慈善机构。因为拉比坚拒现代科技,他就不许他的女儿去医院动手术,结果他女儿总是生下死胎……终于,约瑟夫的女儿到维也纳做了手术,生下个活孩子。但那些狂热的哈西德们却宁肯闭着眼睛说瞎话,认定是拉比行的奇迹,也拒不承认现代科技的效果:“他们下定决心,不被撒旦或者理智、事实所蒙蔽”。结果贻笑大方,被母亲拔士巴嗤为蠢货,被华沙的其他哈西德嘲弄……(《奇迹》) 辛格血淋淋地剖析意第绪语文学所忌讳的犹太民族劣根性,目的是寻求民族文化最好的出路。在令人揪心的深重苦难和小偷、强盗、妓女,欺世盗名的拉比和不法商贩等芸芸众生中,我们在对神秘的犹太民族增加了多面的、立体的认识之余,不但更理解辛格何以被他的一些犹太同胞称为“以色列的叛徒”,也更尊敬这种大胆的“叛变”。

二、法庭、家庭与“家庭论战” 辛格的父亲门德尔•辛格是非官方任命的拉比。他的“法庭”功能更多的是调解。调解和判决的依据和尺度是《托拉》和《塔木德》。这是“经”的力量,也就是信仰和道德的力量。在《重大的拉比审判》中,门德尔曾接受了一桩数额巨大的经济案件。他在双方吵嚷了几天以后,作了“折中的判决”——平分。“爸爸取下他的手帕,命令当事人抓住,这是他们接受爸爸裁决的标志。”门德尔还说了一句大实话:“这就是我的裁定。我又没有打手,非逼着你们接受。”对此,辛格也曾指出,称拉比处理犹太事务的场所为法庭(court)是从意第绪语到英语的一个权宜译法。读过本书,您会看到父亲的“法庭”,兼具民事调解、犹太会堂、学者书房、接待室、心理医生诊所、临时法庭等功能,称之为“犹太日常事务综合裁判庭”也许更为合适。除了写“一个法庭”外,《在父亲的法庭上》还写了“一个家庭的故事”。如果说“法庭”故事让我们品味了犹太世态百相,那么辛格家庭里的辩论,聚焦了东欧犹太思想界主要流派的信仰、主张和观点。《我的家谱》和《婚礼之后》等故事详尽介绍了辛格父亲及其所代表的极端虔诚和狂热的哈西德派的思想源头,也凸显了母亲所代表的犹太理性主义者及其家学渊源。让我们看到:在犹太传统中,有钱和有权者远不如学者受敬重——这是“伪犹太智慧”的兜售者难以想象的事实。在犹太传统中,(其实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也一样)研读《托拉》的学者才是最受尊敬的。辛格家庭结构足以说明,犹太社会理想的家庭模式是妇女养育孩子、做饭、操持家务,挣钱养家;而丈夫则一门心思研习《托拉》。而且那些“挣钱养家”以外还要包干家务的女人“不但毫无怨言,反而感谢上帝赐给她们做学者的丈夫。”《塔木德》中,还有劝人们慷慨款待《托拉》学者的教义,而富有的人把研读《托拉》的学子招为女婿,使其无后顾之忧地献身《托拉》,才是财富的正当出路。辛格父亲婚后与岳父母住在一起,就是源于传统犹太社会让年轻人能在一段时间内专心学习《托拉》,不必为生计分心的习俗。哈西德派最大的特点,是对其信仰的迷狂。门德尔自己就是个典型。他对喀巴拉神秘主义坚信不疑。圣书说一个姑娘肚子里有四个魔鬼,在她身体里四处乱钻,吹胀她的肚子,最后是格雷迪克镇的拉比驱除了那四个邪恶的精灵……门德尔就会告诉孩子们这是事实,而且不允许任何人表示怀疑。他把迷信当真理,出了不少洋相。在《死鹅为什么尖叫》中:一个神情恐慌的妇人提了两只鹅来找门德尔•辛格,说这两只按仪式屠宰的鹅在砍掉了头,取出了肠肝肚肺后,还会发出恐怖的尖叫……门德尔便认定是“上天的预兆或者撒旦的信号”。说凭着这个神迹就没有人胆敢怀疑造物主的存在……可惜这个“神迹”被出身于米特南丁派拉比世家的妻子给当众破解:拔掉喉管,死鹅就不叫了。面对铁一样的事实,门德尔的回答依然是他的经典台词:“你今天不相信神迹,明天就会不相信上帝”,还抱怨“冷血的理性主义”的妻子,撕毁了他的“信仰”。辛格的母亲拔士巴继承了米特南丁派拉比世家的文化基因。这个教派与哈西德派相反,主张独立思考,不盲从,不迷信。在米特南丁派看来,永恒的知识是和上帝进行沟通的手段,而仅仅靠单纯的宗教狂热只会走向迷途。他们认为“哈西德主义把出神入迷的祈祷和神秘的虔敬置于研读《托拉》之上,是有悖于犹太基本教义的——研读《托拉》才是犹太教至高无上的目标。”这样,米特南丁派的思想成为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东欧犹太教在哈西德教派几乎一统天下的形势下,在哈西德宗教狂热和科学理性之间的平衡仪。辛格的哥哥,伊斯雷尔•约书亚•辛格原本是虔诚的哈西德教徒,他在弥赛亚情结遭受摧毁性打击之后,思想叛逆,走向了激进的犹太启蒙主义。但总体来说,他既继承了米特南丁派的文化基因,又接受了犹太启蒙主义的激进思想。他就像从旧世界出来杀回马枪的鲁迅,对犹太传统劣根性和主体都毫不留情,甚至对上帝的存在也表示质疑。由于父、母、兄长恰好分别代表了东欧犹太文化的三大派别,辛格家庭内部的论战,成为那个时代的犹太内部思想斗争的缩影。在辛格家庭论战中,伊斯雷尔的思路敏捷,有各种“主义”为新式武器。他告诉母亲,上帝是虚无的,工人们会联合起来,主宰这个世界。母亲当然不相信儿子的异端邪说,她用渊博的知识反击那些新颖的理论,维护上帝的尊严。而门德尔会凭着父亲的特权,骂儿子是“叛教者,犹太教的敌人!”伊斯雪尔也不示弱,他将父亲振振有词的话语归谬,说照他的理论推下去:“上帝也是邪恶的”……对于厨房里的论战的意义,辛格这样描述:“虽然其后我读了大量的哲学著作,但我从未见到过比我们家厨房里进行的辩论更激烈的了。我甚至在家里听到了心理学研究领域的奇怪事实。”这些辩论强烈地吸引了小辛格,使他既自豪又孤独。最后想到的问题却是:“什么是对的?我该做什么?上帝为什么在七重天里沉默不语?”(《厨房里的论战》) 不过,虽然辛格对父亲的滑稽和迷信一面不留情面,但他对父母坚守信仰的精神是肯定的。他说过:“虽然爸爸和妈妈性格迥异,但是两人对俗不可耐、夸夸其谈、阴谋诡计和阿谀奉承都深恶痛绝。我们家有一个共识:宁肯失败,也不愿屈服于邪恶;一个人的成就必须正大光明地争取。我们都继承了——意第绪语文学中不曾描写的——英雄的遗传密码,其核心是能够为了灵魂的纯洁而含辛茹苦……”(《煤贩子野狼》) 辛格自己,则从不盲从父辈的任何一方。他感到:“他们各自都能有效地击溃对方的观点。可是,等到证明观点的时候,他们所依靠的还是那些极易引起争议的语录。我一言不发,心里自有主见。”他甚至对斯宾诺莎也是既着迷又困惑,但绝不盲从(《新风气》),正是辛格这种承认上帝,又不迷信上帝,既热爱民族传统,又绝不粉饰藏拙,既上下求索,又不迷信经典,不迷信权威,坚持追究“上帝是谁”的情结和方式,形成了犹太民族的一种特有的文化养料。也许,正是这种文化营养在视钱财如粪土,信仰、学问值千金的犹太文化土壤中发酵、膨胀,才孕生了爱因斯坦、弗洛伊德、辛格以及众多雄视世界的人类精英。所以,有人说不了解本雅明、德里达、莱维纳斯、马丁•布伯等二+世纪著名西方思想家的犹太传统影响,便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学说。我们却可以说,只要深入鲜活的犹太底层生活,便有望探及犹太文化的深层结构和那些犹太裔巨擘的文化背景。

三、辛格作品与“犹太热” 在近年的全国各大书店里,装帧豪华的“犹太智慧”图书相当夺目。这本应是一件好事。但随手翻翻,众多以“犹太读书秘诀、犹太智慧、犹太成功、犹太赚钱秘诀”之类吸引眼球的“亮点”,多是东拼西凑的抄袭加上些无中生有的噱头。最近的“犹太热”似聚焦于犹太民族视为“第二《圣经》”的《塔木德》。出版商把它与经商、读书、处世、财富、智慧捆在一起,宣布《塔木德》是“犹太人人手一册,从生到死一直研读,常读常新”,显然想让读者相信:犹太人是靠读这本书发财致富,无所不能的。你买了这本书就可以像犹太人一样聪明绝顶,脱胎换骨,搭上升官发财、梦想成真的直通车……书商这么宣传不打紧,若读者也真以为《塔木德》是升官发财的神丹灵药,那就大谬不然了。 “犹太热”的缘起和一组被渲染和放大的数据不无关联:犹太人口总数还不到世界人口总数的百分之零点二五,且长期失去国土,仅凭一部《托拉》维系着民族文化流传至今,而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犹太人却占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总数的百分之二十。在现代政治、经济、科技、文学艺术领域的巨擘中,犹太血统的比例同样惊人。这类数据难免催生和激活了人们对犹太文化的神秘感和崇拜感;另一方面,除了极少数专业研究者,我国图书界——包括文学批评界对犹太文化的了解又相当贫乏。以色列华裔教授张平指出:“正是这种民众对犹太智慧的渴求与缺少相关书籍的现实,给了伪‘犹太智慧’书乘虚而入的空子。在真正的犹太智慧被切割得体无完肤之际,读者们的满腔热情也被人利用。”张平的愤懑和忧虑不是危言耸听。“伪犹太智慧”不但是对犹太民族智慧本身的肢解和歪曲,还像足球的假、赌、黑一样,忽悠了中国读者的热情和求知欲。为了避免和制止这种灾难的继续蔓延,中、犹学者正在行动起来,提供可靠的,反映真实犹太生活的图书来抵消和纠正那些伪犹太智慧书的恶劣影响。这本《在父亲的法庭上》正是反映原汁原味犹太风情而且雅俗共赏的佳作之一。辛格曾说:那些读过我的作品,尤其是我的自传体作品集《在父亲的法庭上》的读者都知道我出身、成长的家庭里,宗教和犹太性几乎就是我家里人呼吸的空气。我是世代拉比、哈西德教徒、喀巴拉神秘主义者的后裔。在我们家,犹太教不是某种稀释过的形式上的宗教,而是风味正宗,饱含各种维他命和彻底的信仰冥想的宗教。这是因为犹太人已经流放了两千年,被从一个国家驱逐到另一个国家,从一个格托赶到另一个格托,他们的宗教并未蒸发。犹太人经历了任何其他宗教信仰都不曾经历的选择。那些宗教信仰或宗教情感不够强烈的犹太人跌倒在路边,与异教徒同化,只有那些剩下来的犹太人严肃地看待他们的宗教并给他们的后代完全的宗教教育。所以,如果说辛格凭其正宗的犹太性,被誉为“唯一正宗的美国犹太作家”,那么本书是辛格的犹太风味大餐中犹太滋味最浓,最值得回味的一道。它从一个“老式”犹太家庭的幼童纯真的视角,以“炉火纯青的叙事艺术”,让读者轻松愉快地在多彩多姿的民俗风情画中穿行,从一个个鲜活的犹太故事中品味犹太文化的真谛。正因为此,辛格成为文学史上唯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意第绪语作家和唯一先用一种濒临死亡的语言写作,又以强势的英语作为“第二原创”风行全球的作家,被誉为“唯一按根本的犹太传统写作的美国作家”和“在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读他的作品的作家”。自一九七九年以来,辛格早已为中国作家所熟悉,也有不少的模仿作品;在一些优秀作家自述中,读者还能找到与本书相关而有益于理解犹太文化的批评。作家余华多次向读者推荐从辛格那里获得的一个启示:“理论总是会过时的,只有事实永远不会过时”;苏童曾感慨:“辛格的作品是犹太籍作家中最守旧的,却是最动人的。如果想认识犹太人而苦于无门而入,打开辛格的小说读一下,也许就是一条捷径”。我相信,读了《在父亲的法庭上》,你会感慨书中的“事实”珍贵,更不会过时;你对苏童的感慨也会附和一句:此言不虚。所以,辛格不像卡夫卡、乔伊斯们一夜之间红遍大江南北,如今却风光不再;他的作品如涓涓细流,又有如滴水穿石,对当代文坛悄悄地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诗人何小竹曾说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强烈地喜欢着辛格的短篇小说……我被他的这些短篇所征服。”但迫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言必称卡夫卡”的文学时尚,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忘记辛格,去读注重技巧的现代派作品。几年以后,把他从技巧的“城堡”拉出来,回到“讲故事”正轨的重要通道,还是辛格……作家的现身说法,或许从一个可信的视角,揭示辛格及其作品为“犹太热”提供感性认识的意义和价值。

四、“犹太热”与《塔木德》如前所述,“父亲的法庭”片刻不离《托拉》和《塔木德》;“伪犹太智慧”忽悠中国读者,也离不开《托拉》和《塔木德》。然而,犹太《圣经》对于中国读者而言,又往往很陌生。所以,读者在打开本书之前,有必要对《塔木德》和《托拉》及其关系有初步的了解。《托拉》与基督教《圣经•旧约》前五卷内容完全一样。犹太教认为,这五卷书是上帝在西奈山上亲手交给先知摩西的,所以又称《摩西五经》。“托拉”(Torah)的希伯来语本义指“教诲,教导”,原指过去的岁月流传下来的整套教义(无论是口头的还是成文的),有时又译为“律法”。广义的《托拉》又指整部犹太教《圣经》(即基督教《圣经•旧约》)。所谓“旧约”是基督教《圣经》编撰以后,和“新约”相对的“旧”,这里面暗含了“新约”更重要的潜台词。犹太教《圣经》当然不包括《圣经•新约》,犹太人也不承认他们的神圣文献是“旧”的约。这些对犹太人而言是常识,不用讲解,也不会混淆。辛格自己笔下的“托拉”的所指,也时而是狭义的《托拉》即《摩西五经》,时而是广义的《托拉》,指犹太教《圣经》。但对于犹太人来说是常识的东西,对中国读者来说,却显得陌生和神秘。和《托拉》的歧义相比,《塔木德》形成更加复杂。据犹太传统,上帝在西奈山上除了将文字的《托拉》(即《摩西五经》)交给先知摩西以外,还有一部与成文《托拉》并存的口传《托拉》——其实就是摩西之后历代拉比对成文《托拉》的评论。公元二世纪末至三世纪初,在犹大亲王主持下,人们将搜集到的历代拉比、学者的评论汇集在一起,加以分类、整理和补充,编成了一部希伯来文巨著,称为《密西拿》(Mishnah,意指“口头的教诲”)。《密西拿》共分为六个分卷六十三篇,每篇含六至七章。之后的拉比们并没有停止对《密西拿》进行释义和补充。这些用阿拉米文写成的评注和释义汇集起来,便成为《革马拉》(Gemara,意即“完成”,意为它完成了《密西拿》)。《革马拉》与《密西拿》合二为一,合称《塔木德》(Talmud,本义为“教导”)。巴勒斯坦和巴比伦犹太人在长达千年的漫漫长途中政治、宗教、经济、文化方方面面的生活基本上保留在这部长达二百五十万字的巨著中。此后的历代拉比仍继续研读《托拉》和《塔木德》。他们研习的心得和注释,都可以独立成书。拉比们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出版自己点点滴滴的《塔木德》注释和心得,以获得最大的荣耀。门德尔就曾“挪用”侄儿寄来补贴家用的五十马克当中的三十马克,出版“很久以来他一直想出版的自己的一本关于《塔木德》中誓言一节的评注”,结果弄得全家都挨饿(《书》);《后代》中那个拉比遗孀虽然臭名昭著,她也称自己的余生事业,是“忙着筹钱找资助出版她已故丈夫的《塔木德》评注”……拉比们通过研习《塔木德》并撰写自己的评注,也使摩西律法能与现实生活相适应、相结合,以指导犹太生活的方方面面。但这些已经是二十世纪初东欧犹太世界的风景了。

今天,无论是在以色列还是美国,常读《塔木德》的群体主要是犹太教拉比、犹太宗教学生和研究者。有半数以上的犹太人已经不信犹太教,也不遵守犹太戒律,更不用说读懂《塔木德》了。今天的犹太教徒中,除了极少数正统派教徒还像《在父亲的法庭上》的犹太人那样每天或每周读一点《塔木德》,并严格按照613条戒律生活外,大多数也不读《塔木德》。也就是说,《塔木德》在犹太人眼中尚且是阳春白雪,对于没有《圣经》文化土壤,文化差异极大的东亚民族来说,要读懂和翻译《塔木德》更是谈何容易。所以,迄今为止,《塔木德》只有英、法、德、俄、西班牙和现代希伯来文等几种译本,更不可能有中文版的《塔木德》。这里有两个问题:山东大学傅有德教授主持出版的《汉译犹太文化丛书》中的《大众塔木德》是不是《塔木德》呢?首先,这是当下犹太图书当中为数极少的,值得信赖的好书。但仍需指出:这本书是作者为众多的,已经无法读懂《塔木德》的美国犹太人“提供《塔木德》关于宗教、道德、民俗以及司法诸方面教义的一个概要。”它毕竟不是《塔木德》本身。片段的《塔木德》中译文有没有?有。只是严肃作者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塔木德》片段冒充《塔木德》,以造成混淆视听,误导读者的后果。在笔者视野内,目前国内唯一直接译自《塔木德》原文的只有张平一九九六年的《阿伯特——犹太智慧书》。而这本书只是《塔木德》前半部分《密西拿》第四卷第十篇的译文。(据悉,张平翻译的《密西拿》第一卷《种子篇》也即将出版)而这些可靠的译作,在图书市场反而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而且,对于不熟悉犹太文化的读者来说,其阅读障碍也是难免的。在这样的情境下,《在父亲的法庭上》这样的文学性短篇回忆,可能比《塔木德》本身,更加适合中国读者走近和探胜犹太文化的愿望。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哪些犹太人在研修《塔木德》,他们怎样研读《塔木德》,研读《塔木德》追求和终极目标是什么……从而体验和汲取一个和我们同样古老,同样命运的伟大民族的文化特色和智慧真谛。辛格说过:“我希望一百年后,当人们问起二十世纪的东欧犹太世界发生过什么,有人回答说:‘去读一读辛格的书吧’”。我也想套用一句说:如果你想知道犹太文化的深层结构,去读一读辛格的书吧。相信你会从犹太人的苦难,犹太人的虔诚,从犹太人生存、养育孩子、追求真理的艰辛,从他们经商、读经的日常生活中,从那些如拉家常的犹太故事和精辟简练的议论中,时不时生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2010年2月10日  歌乐山)
--
※ 来源:.放鹤亭 BBS http://bbs.cumt.edu.cn [FROM: 106.116.72.129]


跟贴 所有跟贴全部展开

编号状态作者日期标题      星级

[返回上一页][本讨论区]